车往台州的大山里开,盘了一道又一道。拐过山坳,远远就看见五尖山村村尾的田埂前,戏台已经搭起来。
戏台下,一溜圆桌依次摆开。红桌布刚铺平,碗筷摞得叮当响。
抱孙女的、搀老人的、拎着小马扎的,从山脚、从岭后、从相邻的乡镇,沿着盘山路聚过来。有人先找座,有人先打饭,碗里热腾腾冒着白气,眼睛却都朝戏台上张望。

五尖山村演出现场人声鼎沸。人民网记者 郭扬摄
台州乱弹剧团到了。“天下第一团”——这剧种只剩这一个团了——车停了,楼骁乐跳下车,搓了搓冻红的手。记者跟着下车,脚踩在村头的泥地上。
“一年到头不是在演,就是在演的路上。”他望一眼已在占座的老乡,“可每次看到台下那些眼神跟着枪尖转,跟着调子哼,就觉得值了。”

演员张振星正在化妆,他当天饰演《过河》中的蒲城县令。人民网记者 郭扬摄
10点半,锣一敲,满场静了。
头一出《过河》。蒲城县令带着衙役踩空、拉扯、栽跟头,方言念白逗得全场前仰后合。县令的扮演者张振星,90后,新台州人。十年前他还听不懂台州话,一句念白要录下来听上百遍。“老前辈一个音一个音地掰,硬掰出来的。”
台下,从临海赶来的00后戏迷小胡举着手机,镜头追着演员满场跑。“比剧院近,比屏幕里鲜活,这味儿才对。”

折子戏《过河》。人民网记者 郭扬摄
这份“鲜活”劲儿,曾险些断了档。
团长尚文波记得那些年,剧团散了,老艺人回家了。21世纪初,政府决定重启。在外开广告公司的朱冬康,扔下生意回到案头,那年他已年过半百。“感情割不脱。”老人把路桥莲花、临海道情、温岭滩簧揉进谱子,“磨”出的大戏《戚继光》,一路唱进国家大剧院。
“我们是民办公助,身子灵,二十年跑了五千多场。”尚文波说,“但真让你敢跑、能跑,是后面有人托着。”2023年,台州出台专项政策,编制、经费、场地逐一落地。定心丸咽下去,戏磨得更细了。
记者问尚文波,戏磨这么细,台下人爱不爱看?他没答,指了指台下。

折子戏《雅观楼》正在上演。人民网记者 郭扬摄
袁阿姨抱着半岁的外孙女,就坐在正对舞台的圆桌后。老人眯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悄悄叩着板眼。“从小听到大。”话音混在锣鼓点儿里,“年轻时晒谷场锣一响,撂下饭碗就跑。如今抱着囡囡听,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日近中天,台下筷子慢下来,孩子也不闹了——压轴戏《活捉三郎》开场。水袖如泣,椅背探海、桌上踹凳,绝活连着惊呼。
戏落,掌声还挂在檐角。演员们拆台、装箱,大巴发动引擎。乡亲们却没散尽。圆桌上的碗筷刚收走,热菜又端了上来——村宴正酣。

压轴好戏《活捉三郎》。人民网记者 郭扬摄
车窗刚摇上,缝里漏进来一句:“慢点开——”回头时,袁阿姨正站在村头,抱着囡囡,朝这边望。
车远了,山里还隐约听得见乡亲们的欢笑声,一阵阵,热腾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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